封面新闻记者 卢荡
“一些企业钻空子，将发达国家的废纸等‘洋垃圾’运到东南亚国家简单研磨后出口到中国，获取利益。”11月29日，在北京市法学会环境资源法学研究会主办的《再生纸浆》国家标准专家研讨会上，与会专家披露了以上信息。
据了解，2021年以来，全国多地海关查验出以再生纸浆名义进口固体废物的案例。仅今年9月，青岛海关查获的一批以再生纸浆（块状）名义申报入境的“洋垃圾”，就达746.78吨。
青岛海关查获的以再生纸浆（块状）名义申报入境的“洋垃圾”。图片来源：青岛海关
值得注意的是，早在2020年11月，生态环境部、商务部、国家发展改革委、海关总署就已联合发布《关于全面禁止进口固体废物有关事项的公告》，明确2021年1月1日起禁止以任何方式进口固体废物。对违法将境外洋垃圾输入境内的，将依法责令退运并处以罚款。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为何在严格禁令之下，依然有企业以“再生纸浆”名义将“洋垃圾”运至我国？
干法磨浆碎解难度大
渣含量高达20%
什么是再生纸浆？
记者了解到，就生产工艺而言，再生纸浆可分为干法制备和湿法制备。湿法工艺，需在液态下进行除渣、筛选等净化工序，再经浓缩加蒸汽处理、高温干燥等环节，最终形成纸浆。经此流程生产的再生浆板，纤维含量可达91.5%以上（含水分8%），几乎无杂质。而且在高温干燥过程中实现了杀菌，符合卫生标准要求。干法工艺则是将废纸原料经粉碎机粉碎成碎片状，打包进口，省略了绝大部分生产流程。
陕西科技大学教授王志杰教授提供的实验室检测数据显示，干法磨浆碎解难度大，渣含量高达20%，导致使用企业固废量上升10%-15%。
一些企业借“再生纸浆”之名
将废纸原料打碎后进口
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进口再生纸浆约414万吨，其中干法工艺产品约360万吨。
值得注意的是，行业对湿法工艺基本达成一致，但对干法工艺尚存争议。
国际木材科学院院士、南京林业大学教授金永灿表示，干法工艺未经水力洗涤等净化流程，污染物去除效果有限，且加工过程未经过净化、高温消毒杀菌干燥等工艺流程，通常含杂质超标，还存在细菌滋生问题。废纸原料中常见的污染物，如塑料碎片、胶黏物、微生物、重金属（如铅、镉）无法有效分离，重金属、灰分、危险废物、病原体、放射性等容易超标。此外，该工艺生产过程存在火灾、爆炸的安全隐患，职业安全卫生措施无法保障。
合规湿法制备再生纸浆企业内，通过多道工艺从废纸原料中剔除出来的大量固废。封面新闻记者卢荡摄影
他认为，部分造纸企业之所以采用进口干法工艺再生纸浆，主要还是利益驱动，因为相对湿法工艺，其价格较低。
2021年1月1日起，我国禁止以任何方式进口固体废物。因我国利用进口再生纤维造纸由来已久，为解决造纸纤维原料短缺问题，市场监管总局批准实施了《再生纸浆》国家标准（GB/T 43393—2023）。于是，进口再生纸浆开始进入造纸企业与海外废纸供应商的视野。
与会专家指出，随着竞争加剧和生产成本加大，一些造纸企业借“再生纸浆”之名，将废纸原料打碎后包装进口，带来环境隐患。
若不合格纸浆入境
“带病”原料容易进入生产链
专家认为，2023年11月实施的该标准为推荐性标准，对纤维完整度、杂质含量、微生物控制等关键指标缺乏强制性约束，与“欧盟EN643”等国际标准在纤维形态、污染物去除率等方面的严格要求存在差距，且主要适用于国内废纸再生处理场景，未对进口产品的生物安全、细菌含量等指标作出明确限定，存在“门槛偏低”等问题。
“现行标准未设置微生物检测指标，使得部分劣质原料得以轻易入关，给海关监管带来难度。”浙江大学水环境研究院原副院长、环境影响评价研究室原主任史惠祥认为，若不合格纸浆以“再生纸浆”名义通关，容易使“带病”原料进入生产链条。
金永灿认为， 夹带污染物的干法工艺纸浆，本质是把国外的固废垃圾“包装”成所谓再生纸浆进口，进入国内后通过废纸回用形成内循环，污染物会反复积累，长期看会拖累整个行业的绿色转型。
海关总署要求申报进口再生纸浆
注明“干法”或“湿法”
10月9日，海关总署发布《关于进口再生纸浆申报要求的公告》，要求进口货物收货人或其代理人在申报进口再生纸浆时，注明工艺方法，即干法或湿法。10月17日，海关总署、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生态环境部、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发布《关于规范进口再生纸浆监督监管有关事项的公告》。1天后，海关总署又发布关于《进口再生纸浆检验规程》行业标准的公告，进一步规范进口再生纸浆监督监管。
10月17日，六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规范进口再生纸浆监督监管有关事项的公告。海关总署网页图片
记者注意到，10月31日，《再生纸浆》国家标准修订计划获批准下达，全国造纸工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负责组织修订。11月14日，该委员会召开研讨会，对修订方案进行讨论。
11月29日，参与《再生纸浆》国家标准专家研讨会的专家认为，现行《再生纸浆》国标启动修订，重点在于完善定义、工艺控制与质量标识等核心环节。目前，仍需完善配套体系，通过标准升级、强化监管、技术创新等手段，将其纳入合规高效的供应链。
进口再生纸浆如何良性发展
与会专家达成《北京共识》
针对进口再生纸浆存在的国标不完善、“洋垃圾”输入风险等问题，与会专家呼吁严格规范进口再生纸浆监管，并就进口再生纸浆良性发展达成《北京共识》。
记者注意到，这份共识提出严格执行进口再生纸浆硬性标准：无腐烂纸浆及异臭等感官性劣变；形状、颜色和材质基本一致；夹杂物含量≤0.50%；不混有放射性物质；不混有危险废物。建议再生纸浆国家标准修订时，注明干法生产、湿法生产的类型，并提高强度指标要求，以便对劣质纸浆进口的严格监管。坚决遏制“洋垃圾”输入风险，坚决打击以“优质回收纸”为名行违规进口之实的行为，彻底堵截监管漏洞，让国家标准成为不可逾越的行业红线。
专家呼吁修订《再生纸浆》国标
环保与卫生指标不能退步
金永灿认为，造纸行业是国民经济重要基础原材料产业，造纸企业应强化主体责任意识，遵守法律法规与行业标准，践行绿色低碳发展。加大环保技术研发投入与应用力度，摒弃落后低效、存在安全隐患的工艺技术。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教授、北京市法学会环境资源法学研究会会长高桂林表示，造纸行业应坚持“生态优先、依法监管、企业主责、行业共治”原则，塑造负责任行业形象。坚决贯彻落实海关总署等六部门发布的《关于规范进口再生纸浆监督监管有关事项的公告》及相关要求，将国家生态安全置于首位，守护公众健康。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长常纪文研究员日前在接受采访时强调，修订《再生纸浆》国标，环境保护与卫生防疫指标绝不能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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